规避快速成长中的财务与诚信风险

主持人：谢志华 北京工商大学教授
嘉 宾：王 晶 福建新大陆科技集团董事长
贺 军 神州数码财务总经理
梁德信 律华会计师事务所合伙人

[财务风险不仅仅是财务]

谢志华：全球范围的财务风险和诚信危机确实波及到我们经济生活的每一个领域，大家都有切身的感受，在我们周围就发生了许多这方面的例子。最典型的比如巨人集团，当时建巨人大厦的时候有5000多万现金缺口，这就是现金不能到达的风险；但当时它在全国各地的销售机构手中确实还有两个多亿的现金，如果处理得好巨人集团不至于破产。因此，一定要重视现金流入和流出不平衡所产生的财务风险。由此我们还应该看到，风险不仅仅是财务本身收支方面的问题，更大的方面还取决于企业的经营和管理，乃至整个外部环境的有效支持。

全球范围内的诚信危机，也确实成为了我们非常瞩目的话题，它的背景不仅仅是涉及到了财务，还可能殃及到国家的政治和经济的稳定，所以说本次会议这个命题的政治意义和世界意义是非同小可的，下面我们有请几位对此深有体会的嘉宾来参与讨论。现在我们有请王晶董事长发言。

[财务与战略，没有天然的鸿沟]

王晶：我们从企业发展的过程中体会到：中小企业快速发展中的财务风险，最大的问题恰恰是非财务因素。企业发展过程当中的战略决策以及战略的运作，都是规避企业财务风险非常重要的因素。因为所谓战略，就是一个企业能够根据自身拥有的资源来制定自己的目标和发展方向。如果我们制定的战略目标就是错的，企业的财务运作就不可避免地陷入到危机之中。

.实达是在哪里摔了跤？

举一个非常简单的例子，就是实达。我们是1994年跟随胡钢总裁从实达离开，我们离开实达的时候，实达还在快速增长的阶段。实达原来一直是做金融电子化的领域，这个领域做得非常好。但由于高层领导在战略决策上产生了失误，比如投资进入了VCD行业。而实达公司原来的原始积累都是在金融电子化这一块，消费品的领域从来就没有进入过，也没有这方面的积累跟经验，况且做VCD又没有核心的技术优势，当时进入这个行业的企业又比较多，再加上没有充分的思想准备，因此短短的一年企业就亏损了一个亿。接下来的一系列战略投资的失误，使得公司连续亏损，进入了ST。实达在金融电子化这个领域其实一直都做得比较好，到现在也是一个支撑点。但是一个局部的胜利，代替不了综合的盈利。

可见企业领导人的战略决策是非常重要的，否则的话，你的员工有多能干都是没用的。

.新大陆是如何于多元化迷局中脱颖的？

再看我们新大陆集团，我们1994年的时候离开实达开始创业，从零开始经过8年的时间，企业的总资产规模已经超过了15个亿，到了2001年年底，我们累计交了两个亿的税收。而且公司从原来的IT业已经发展成为IT、生物制药、环保三大产业，集团公司的下属每个企业都是盈利的。原因就是我们在进入每个领域的时候，都注意到了在这个领域我们是不是有优势，是不是有核心的能力。有了核心能力，风险自然就不存在了。所以在从一个专业化的公司向多元化发展的过程中，企业规避财务风险也是非常重要的。如果盲目进入你不了解的行业，进入你没有核心能力的行业，风险是非常大的。你要做你的资源能够配置到的，或者是你真正能够扶持到的产业，做成一个专业性的公司。由于从专业化到多元化，从多元化再到专业化，使这个企业就能够非常的稳定。

谢志华：王董事长的发言提出了两个基本问题：第一，就是发达国家提出来了一种新的概念，叫再造财务总监。他们认为当代管理最重要的就是整合，而整合的最重要手段就是财务。因此，财务和战略之间，不存在天然的鸿沟。我们企业不可以把战略和财务分离开来；第二，企业在进行多元化投资的时候，应该考虑这样的一个事实，究竟什么样的多元化，才能让企业在健康的轨道上前进。

[快速成长企业三大风险]

贺军：我们自己在实践当中有这样的体会，就是作为一个快速成长的企业，其实风险是随之加大的。因为快速成长的企业所追求的是更高的收益，这就需要大量的投资和融资活动，而在高速成长期频繁的投融资活动当中，就容易出现一些风险。我认为，风险有三种类型：第一类就是战略带来的风险，我们去投资一项新业务的时候，风险是不言而喻存在的；第二类就是纯粹的财务风险，比如应收账款和应付账款的管理。比如应收账款的增加，正成为现在许多企业面临的一个大问题，这使企业资金周转放慢，债务不能及时偿还，投资项目的后期管理跟不上。这样的一些问题，如果协调控制不好的话，肯定使企业的投资回报下降，财务状况失去了平衡，加大了企业的风险；第三类就是有关诚信的风险，我们是要面对法律的，这时候如果你往前跨半步擦边的话，就会有风险。这需要我们谨慎的去对待。企业成长过快必然会加大风险，风险如果控制不好，诚信必然发生混乱，这是我的体会。

谢志华：在全球范围内发生的财务欺诈的行为，实际上更多的不是在财务这个领域发生的，有一个明显的例子，就是英国的巴林银行，它是由于进行期货的炒作，而导致失败的。在这里，根本就没有任何的实物行为发生，所以说我们要看到这样的一个变迁。人类自21世纪开始，已经进入了全面的金融经济时代。这个时代的基本特点是：它的经营对象，不再仅仅拘泥于任何的实物，而更多的开始走向了金融业的衍生产品。当这么一种金融衍生产生了以后，经济的虚拟性，就变得越来越突出了。我们只要交很小一点点的费用，就可以去操作一个很大的契约，所以说一旦失败，也就会带来很大的损失。安然当年也是利用这样一套东西来炒作，来实践的。

[财务报告中隐藏着的五大风险]

梁德信：企业也好，投资人也好，在进行投资的时候都会面对财务报告。而财务报告里面很多的项目，都会出现很大的风险。

1.如果一个企业有很多的债务没有及时的偿还，一直持续亏本，或者根本就是负资产，这样的企业我们说它没有持续发展能力，这对投资者来说就是一种风险；

2.有的企业当报表不好看的时候，就进行调节，比如：当经济情况也不太好的时候，就大量裁员，减少很多的职位，这叫内部控制的修订，应该引起投资者的注意；

3.第三种风险叫非正常交易，这是某些准备上市和准备吸引外资的企业的做法。为了达到法律上的要求，他们会在每个季末和年末的时候，多一些投融资及交易行为，对财务报告做一个很大的调整，比如：把部分业务卖出去，或者是把一些新的产品推广出去。我们在审计的时候很重视这些情况，重视为什么会卖掉那些业务，或者是为什么会有这些非正常的交易；

4.还有一个风险是关联交易的风险，所以上市公司现在都要求对关联交易进行披露，实际上过去的安然、银广厦，很多问题都是出现在关联性方面的交易。他们主要是用不同于外部交易的价格与同自己有关系的公司交易；还有就是资产负债表表外交易，财务报表上面根本就看不出来，因为他们很多是利用成立的特殊目的主体来控制企业的负债，财务报表上公司的财务状况良好，但实际公司已经是负债累累，这些活动在审计所也看不出来。因此要看企业管理层有没有诚信去披露这些问题；

5.另外一个风险就是企业对重要性内容没有充分的披露，比如某些隐蔽在财务报表以外的东西没有披露，比如企业利用漏洞把大宗的交易量变成小金额的交易，从而不会引起人们的注意。

如何防范这些虚假财务报表呢？这需要内部和外部两方面共同努力：第一，管理层的诚信是最关键的。因为管理层如果诚信有问题的话，什么都做不了；第二就是管理层对财务报表所负的法律责任应该要加强。中国在很多企业的管理者根本不知道自己要对财务报表负什么样的责任，或者是概念都不清楚；第三就是说企业管制要加强。现在中国也开始越来越加强这个概念；第四就是审计与外部监督的角色要明确。究竟审计师的角色是什么样的？如果像安然与安达信那样有相关利益的话，能不能完成独立的审计？因此对审计机构的约束也是很重要的。

[规避财务风险的五个层面]

贺军：快速的发展固然是企业的使命，是企业追求的目标，但是维护好一个企业的诚信，更是企业的根基和基础。如果风险控制不好，或者是对诚信没有很高的认识，企业等于自埋炸弹。有了这样的态度以后，我们就应该着手在一定的层面上做好管理控制工作，我们是从五个层面开展工作的。

第一个层面是路线保证。财务工作是服务于企业经营的，财务工作不可能在一个企业当中独立运行。一个企业发展战略是否正确，决定了财务的命运。所以说正确的发展路线，是企业规避各种风险的根本。

第二个层面就是体制保证。良好的体制能够把责任落到实处。首先管理层要有一个很好的公司治理制度，董事会、股东会、管理层要有一个很好的分权，任何人不能有掌握所有信息的权力，这是非常重要的。再有一个就是及时透明的信息报告，以及外部的控制，这是构造公司治理结构非常重要的要素。

第三个层面就是要有一个完善的策略进行风险管理。我们主要是在四个要素上进行管理，第一要有风险管理的明确目标；第二要有细化的风险管理范围；第三要有一套方法；第四要针对不同的风险，采取不同的策略。

第四个层面要有流程制度。比如说：最简单的应收账款管理，就是在目标、组织抉择、交易和控制等等这些方面都有一个明确的规定。

第五个层面就是要做好基础工作。对于一个规模比较大、组织结构比较复杂、面对的客户也是比较广泛的企业，好的信息技术系统是非常重要的。比如说：ERP系统、决策支持系统，这些是我们实现风险规避的一个很有利的方法。

谢志华：你提出来了一个非常有意思的命题，那就是风险和诚信之间存在着某种必然的联系，越是风险大的企业，越容易不诚信。看起来这个命题很值得讨论，引申出来我们会做这样的假设：所有的人，所有的经济实体都可能有不诚信的倾向，这就需要建立起企业的一套制度，从战略的实施，到公司的组织体系等，都加以规范，就会起到规避风险的作用。

[规避财务风险须建立防范、评价体系]

谢志华：首先，财务风险问题不仅是一个客观的存在，还是一个事前认知的问题。由于认识不到才发生了风险；如果认识到了，我们可以回避它，就不存在风险了。所以说对于企业而言，财务风险的规避就是要认知，事前必须获得有关未来事件的充分的信息。

第二，对于这些信息，当事人要有认识能力。不同的信息掌握在不同的人手里，会产生不同的决策。所以说要解决这两个问题：第一要建立一个高效的体系，第二必须要建一个团队，这两个前提保证了战略的正确。

第三，所谓的风险不仅来源于我们对未来战略的定位是否正确，还涉及到了如何保证战略实施的问题。即使一个优秀的企业已经把握了正确的战略，但是由于内部的管理和实施过程的缺陷，会导致成本的居高不下，会导致资金的难以取得，也将导致失败。从这个意义上来讲，如何建立企业内部的一整套有效的制衡机制，保证战略目标的有效实施，是我们控制风险的有效手段。这个手段就是建立预算体系。预算本身就是一个风险防范体系。

除此之外，我还要告诉大家这样一个有趣的现象：目前全世界的风险管理，已经由结果的评价，转化为过程的控制，再到事件之前的有效的防范。整个会计制度体系，就是一个风险防范体系。怎么样把风险防范于未然当中，是整个财务体系和会计体系当中必然考虑的问题。所以说会计不仅仅是为了纳税，也是为了规避风险而制定制度，是为了评价经理人确实的业绩而进行记账，因此我想在企业内部如何建立一个前置的风险评价体系，建立一个过程的风险控制体系，这是我们真正防范风险的有效的手段。

[诚信不足存在一定社会根源]

谢志华：关于诚信的问题，我们可以做几个基本的判断：第一，不诚信是人类生活的基本的命题，我们不可以要求大家必须要诚信，所以说一切制度的假设起点就是不诚信。第二，任何的欺诈要想被百分之百的摆脱掉，这是不可能的。所以说我们是生活在诚实与欺诈的两难的斗争当中，谁处在主导的地位，取决于整体社会环境的作用。

那么在企业的发展过程里面，我们可以说这么一句话：政府和社会，在任何一个经济发展时期，都会留给企业不诚信的某种空间，它是经济发展的润滑剂。为什么这么说呢？在企业发展的过程中，企业伴随着风险而行，风险可能使企业发展在某时处于低谷，但是只要超越了低谷，他就要获得新生。而这种超越低谷的过程，就需要一些润滑剂。

[会议精彩互动]

代表提问：如何看待企业偷税现象？

谢志华：当一个国家的企业偷税行为成为了大众现象的时候，一定意味着税收制度的改革即将来临。中国目前的经济构造从资金的流向上来看，主要是把更多的资金集成于中央，而不是回归企业。在这个意义上讲，是宏观上，政府对资金的配置上更有效；还是微观上，企业对资金的配置和使用更有效的问题。历史和经验证明：市场经济最根本的任务，就是把更多的资源配置于企业，让企业在市场当中配置资源。既然如此，宏观经济的未来趋向是将有更多的资金留给企业，所以说减税将成为必然。

代表提问：职业经理人离开原来的企业去创业，会给原来的企业带来什么样的风险？

王晶：我觉得这个问题问得好，因为我们创办新大陆的这一批人曾是实达的创始人。我们离开实达的时候，就是制定一个目标：我们希望我们的新公司不要影响老公司的发展。我们不希望因为我们这一批人的出走，使得原来企业的发展陷入困境。因为如果是这样，同样是诚信的问题，我们的再创业也不会得到社会各界的支持。所以说我们出来的时候，虽然也是在一个行业里面，但是实际上我们的产品是完全不同的，我们找到了这个领域中的空白点。当时创业的时候，我们是非常困难的，因为没有资金，而我们当地的两个大银行：一个农业银行，一个商业银行给我们2000万元的贷款，而且没有抵押，就是依赖于我们以前做企业的信誉。所以诚信很重要，有时甚至事关你的生存。如果我们选择了与实达在同一领域拼的战略，那就不仅是带给对方风险，而且是自己的战略失误，财务上的风险更是不言而喻的。如果那样的话也不会有新大陆的今天。

谢志华：在财务风险里面，有一个很重要的风险就是投资风险，这就是一个战略问题，是投资战略。我们一直面临着这样一个困惑的选择：投资不应该进入我们的弱势领域；同时有一句话就是：投资必须要进入那些前人从来没有进入的领域，尽管我有弱势，但是我必须要进入。这需要每个企业因情因势而定。

代表提问：安然事件的主要根源在哪里？

梁德信：关于安然事件，究竟是企业的问题，还是审计师的问题？我可以说是两方面都有问题。因为按我的理解来说，安然在做审计的时候，管理层根本就没有披露应该要披露的信息，比如说有一些很复杂的交易就没有披露出来；另外一方面，安达信他们有很多审计的程序，或者是做得不够，或者管理层本身也没有诚信。

谢志华：整个诚信的历史就是欺诈与反欺诈的历史，也是欺骗的手段越来越高明，而反欺诈的手段也越来越高明的历史。过去作弊可能仅仅把销售收入隐瞒起来，通过应收款来实现，到了今天，我们发现：由于金融创新的产生，作弊的过程已经离开了销售的过程。所以说从这个意义上来讲，美国的欺诈是高级欺诈，中国的欺诈还是处于低级欺诈的阶段。因此欺诈还将继续下去，我们要做好准备。

代表提问：投资者希望上市公司永远赚钱，永远稳定。他们的这种预期，是不是导致经营者诚信危机的一个深层次根源？

谢志华：当股市狂涨的时候，当这种狂涨和企业之间的效益发生不一致的时候，企业就会面临压力。经理人为了实现投资人的预期，会采取步步紧随的策略。从这个意义上讲，你的结论是正确的。因此投资人的理性是市场成熟的标志之一。

但是我要告诉大家这样一个事实：如果一个证券市场的投资者都是自然人的话，证券市场是很难成熟的。正是基于这样的因素，所以说各国政府都是在尽量的解决，怎么样形成理性的投资者，所采取的措施就是不断的引进机构投资者；另外一方面，未来的投资人、自然人，会越来越多的去购买基金的股票，并通过基金人这样的一个专家在市场上真正的来运作，这样中国的股市会越来越趋于成熟。只有人成熟了，市场才能真正的成熟。

代表提问：老板的盈利需求和财务人员的职业道德相违背怎么办？

贺军：我结合自己的工作体会来讲，企业制度应该有一个保障。比如说：上市公司，董事会里面应该有一个审计委员会，或者是审核委员会，它应该对会计报告信息做出严格的审查。上市公司还应该自觉地接受外部监督机构的审查。这将保证财务人员按照一定的规则和格式很好地向外提供这种会计报告，这样的会计报告对于内部的管理也是非常有用的。

代表提问：如果企业普遍缺乏诚信怎么办？

谢志华：一个观点是说“人之初，性本诚”。而作为财务管理者要认识到“人之初，性本欺”，所以说领袖人物的最重要功能就是要制定一个有效的制度，使人欺的这一面不要发生，使人诚的这一面得到发扬。建立一种相互制约的体系，是防止欺诈最基本的举措。